冬季的社交平台上,旅行照片如潮水般涌现。有人奔赴三亚体验桨板,有人前往顺德品尝粥底火锅,还有人去云南观赏海鸥。然而今年,一个此前并不起眼的地方——云南腾冲,突然闯入大众视野,成为众多旅行者的新宠,尤其吸引了大批北京打工人。
在朋友圈里,定位腾冲或保山的人,分享的内容有着固定模式:樱花、森林、标有“和顺”字样的民居、网红咖啡厅以及傣族写真照。就连办公室里,也有不少同事在这个冬天先后前往腾冲。
腾冲究竟有何魅力,能让北京人如此着迷?对于北京打工人而言,度假的要求既复杂又简单。他们希望远离工作,最好能到信号不稳定的地方;但又不能完全脱离生活习惯,咖啡和热水不能断;同时,旅行还得“有所收获”,不能纯粹是玩乐。
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冬天 休假”,腾冲带着它的“三件套”——温泉、徒步、咖啡,轻易地击中了北京人的心。尽管腾冲还有和顺古镇、热气球、千年银杏等众多景点,但仅这三项,就足以让不少人满足,仿佛找到了理想中的北京周末“升级版”。
一位名叫李周的人,起初对腾冲的描述半信半疑,觉得这与自己的周末生活相似,只是少了工作部分。然而,当他飞行2000公里来到腾冲后,不禁感叹这里简直就是北京的“飞地”。
在北京,泡汤虽名为汤泉,实则更像大澡堂子,人们去那里更多是为了比较各种美食和娱乐设施,甚至还有汤泉专门开辟休息区供打工人办公。但在腾冲,温泉是留给“野人”的。这里的温泉有硫黄、碳酸等天然成分,是真正的火山热海,被树林环绕。没有宽敞的休息区,也不需要抢着吃小龙虾,泡在水里,人便“融化”了。李周说,在这里,只想好好泡泡手指、膝盖和老腰,让热气和云南的氧气洗净大脑。
腾冲的温泉形式多样,既有高级酒店的精致私汤,也有简陋的“草根泡法”。关键的是,这里的环境自带“工作绝缘体”属性。在北京的汤泉休息区,总能看到有人膝盖上放着电脑回邮件,而在腾冲的温泉池里,没人会拿出这些“脏东西”。此时,泡汤回归了最原始的意义,只有身体的享受,没有KPI和钉钉消息的干扰。
对于爱学习的新北京人来说,仅仅放松是不够的。高黎贡山徒步,看似与周末去东灵山、潭拓寺无异,但腾冲徒步的亮点在于有本地向导亲自教授辨认原始森林中的各种植物。请一位当地向导,他会告诉你哪些是500岁的杜鹃王,哪些是黄连嫩芽,哪些是红菇、青头菌。如果运气好,还能一边爬山一边采蘑菇,向导会提醒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药、哪些有毒。一位体验者表示,虽然只走了10公里,但知识密度极高,感觉自己不仅博学,还成了“朝阳区第一贝尔”。
徒步不仅锻炼了身体,还能认识多种植物和动物,下山后还能享受一场“wildeat”:用山泉洗净的新鲜果蔬、新鲜的烤肉和冒着热气的铜锅。爬完山后,在自然中大快朵颐,让人忘却一切烦恼,只觉得腾冲之行物超所值。
喝咖啡则是北京人的“打工瘾”在作祟。作为阿拉比卡的故乡,腾冲到处都是咖啡店,既有9块9一杯的平价咖啡,也有主理人亲自烘豆、手冲技艺高超的精品咖啡厅,还有可供打卡的网红点,能俯瞰整个古城。想喝茶的话,也可以去茶园,自己打茶饼、穿新中式服装、拍写真照。腾冲完美地保留了打工人的生活习惯,只是将背景从国贸换成了连绵的茶山和稻田。
对于北京人来说,腾冲的野生温泉、知识徒步和精品咖啡,让旅行性价比极高。每年12月,航空公司会增开包括北京在内的几个一线城市直飞腾冲的航线,那些满载着黑色羽绒服的飞机,运送的是一群渴望被氧气和松弛“清洗”大脑的游客。如今的腾冲,俨然成了北京中产的后花园。
然而,腾冲并非对所有人都那么友好。那些追求山野体验的人,有时会发现自己的“娇气”配不上“野心”。比如温泉,如果去了当地人推荐的最原生态的黄瓜箐,可能会遇到令人难忘的场景:水面上漂着一层米色物质,可能是头皮或脚皮;池子边上是厚厚的褐色硫黄结块;地上的草席子黑黢黢软塌塌;整个环境透露出上世纪70年代的古早气息,卫生条件堪忧。空气中弥漫的臭鸡蛋味(硫黄味)和简陋的洗澡、洗手间环境,让人怀疑自己究竟是来疗愈还是进了奇怪的地方。对于习惯了有精油香氛、干净高级环境的北京人来说,这种程度的“野”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除了环境的“野”,账单上的“贵”也会让“北京赚钱县城花”的人感到破防。在大理,淡季两三百块就能住到全屋智能家居、有按摩浴缸、超大落地窗、推门见洱海的景观房。但在腾冲,同等品质的民宿淡季也要五六百块,舒服一点的要上千块,节假日价格翻倍。和顺古镇更是“野民宿”踩雷重灾区。有人用大理的标准在腾冲订了一家300多的民宿,外表看起来颇有古镇的做旧感,但住进去发现室内外温度一样,空调没用,屋子还有发霉味道,没有房卡、一次性拖鞋,卫生纸泛黄,卫生间积水,抱枕有烟灰味。推开窗,背面是泥泞的农田,几头水牛正与自己对视。那一刻,人才会清醒地认识到,一切看似美好的体验,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去高黎贡山徒步,向导费人均400起步;在云南吃饭也不便宜,尝尝菌子人均150是常态;景点之间距离远,打车靠缘分,偏远景点包车一天300起;进和顺古镇要先付55块门票,去网红打卡点还得点一杯58块的精品咖啡。这些价格,让国贸、三里屯、武康路的人都自叹不如。
来腾冲度假的人,既想要高黎贡山的氧气和舒适的五星级床品,又想要手冲咖啡的香气和原始森林的静谧,还想要逃离KPI却不想吃苦受累。这种“既要又要”的贪心,才是腾冲最贵的溢价。当城市人拿着在高度现代化体系里赚到的钱,去购买一种“原始、山野、没有班味”的生活体验时,本质上是在为“无法真正回归荒野”这件事买单。要想当野人,还想要体面,这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尽管如此,每年还是有很多人患上“滇病”。一到放假,朋友圈就长满了得了这种病的人。不管去哪里玩,开心或不开心,回到北京后都会生出一种延迟性“滇病”,感慨“好想让北纬25°的紫外线再晒我一次”。
这几年,云南的小众城市旅游线路异常火爆。以前大家只知道大理、丽江、西双版纳,现在建水、普洱、芒市、瑞丽、腾冲等小众目的地也逐渐被更多人知晓。大家学会了把工作的压力、生活的困难留在北京,跑到大陆版图的对角线,用阳光重新塑造人格。
在北京,人们的生活有一个完美的闭环,标签是职级、公积金和学区。但在腾冲,当脱了衣服泡在硫黄池子里时,职级融了,OKR化了,人只是一个需要热量的哺乳动物。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在高黎贡山摸到那块粗糙、潮湿、陌生的石头时,那种触感会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直接电击大脑皮层。所以,那些高昂的“溢价”,那些去花400块钱找向导认识草木,去花55块钱进古镇,去忍受不那么平整的石子路,也是对自己身体的补课:看惯了钢铁森林,也要看看真正的森林。
去一趟云南,病并没有治好。但在回北京的直飞航班上,人们又能套上黑色羽绒服,像个战士一样,重新杀回写字楼。只是在坐2号线上班的昏沉早晨,闻到指尖一丝若有若无的硫黄味时,才会恍惚一下:“那场2000公里外,像野人一样的美梦,是真的发生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