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手机不肯撒手的，是一位住在北京的退休老人。古装短剧的打斗声从他卧室里一阵阵传出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辈子爱读书、练字、骑车，是全家最不像短剧受众的人，如今却成了那个离不开AI短剧的人。
老人有个89年出生的儿子张岳，婚后另住，平时周末和节假日回父母家坐坐。今年4月，家里一间卧室改造，要砸墙、做局部装修，他和妻子搬回去住了两个月，这才把父母的日常看清楚：两个人每天泡在AI短剧里的时间都不短，父亲比母亲还入迷，常常熬到半夜两点多还不睡。
问他为什么爱看，父亲答得坦白：节奏快，不用动脑子，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张岳劝得也直接，说这些内容没营养，父亲当场把话顶了回来——你叫得上名字的书我都读过，等你读的书跟我一样多，再来告诉我什么有营养。他一时接不上话。
朋友提醒他，老人刷短剧，多半是儿女陪得少、日子闲。他觉得在理，改成每晚陪父母下楼遛弯，遛完回家，父亲照旧拿起手机。他索性坐到父亲旁边一起看，边看边吐槽，几次把父亲惹烦，吵得最凶的一次，父亲摔门进了卧室，反锁在里面接着看，连晚饭都没吃。
装修完搬走两周前，他回家吃饭，发现父亲从头到尾没碰手机。追问之下，父亲只说看多了，觉得没什么意思。折腾一圈，最后是老人自己想通了才放下。张岳由此得出一个有些泄气的体会：除非老人自己想开，别人劝，真的很难有用。
能等到老人自己“看腻”的家庭，并不多。更多人面对的，是一条源源不断的供给链。2026年，AI把短剧行业彻底改了模样：一个原本靠创意、拍摄和表演吃饭的行当，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今年一季度，全国12.8万部微短剧集中上线，95%出自AI。不用演员，不用场地，甚至凑不齐一个摄制组也无妨，几天就能“攒”出一部，成本压到真人短剧的零头。
巨量而廉价的产能，顺着算法流向时间最充裕、防备最少的群体。QuestMobile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2月，仅短剧App一端，50岁以上用户的月活规模已突破4600万，同比增速50%，老人更集中的微信小程序还不算在内。
监管层面已经有所动作。今年9月新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明确禁止诱导沉迷的算法推荐，要求所有AI生成的短剧逐集打上标识。但近期仍有多家媒体曝出老人看短剧被持续扣费：6元“解锁全集”实为周卡首周价，之后每周扣29元；有老人两年为短剧花掉20多万元。
在杭州做电商运营的周橙，就撞上了这条链子的末端。她母亲56岁，原先在超市做理货员，外孙女出生后专门帮她带孩子。孩子两岁四个月，白天全靠老人一个人照看。今年6月前后，母亲先在微信视频号里刷到AI短剧，后来不知道谁推了个小程序，就固定在那儿看了。她看的多是萌娃剧：AI生成的孩子千篇一律，声音又尖又黏，剧情永远是小孩替受委屈的妈妈出气，打脸恶婆婆、手撕小三。
不对劲的信号出现在一个夜里。周橙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家，看见母亲蜷在床上，手机还播着短剧，人已经睡着，孩子就睡在旁边。从那以后她留意到，母亲白天边带孩子边刷，晚上哄睡孩子后接着看到十二点以后。叫吃饭，回答是等这集看完；再叫，就不耐烦。她起初能体谅，老人一个人对着两岁多的孩子，连个说话的大人都没有。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入秋以后。女儿脸上挂了三回彩，最重的一回磕在小区花坛边沿，眉骨青了一个多星期。还有一次她下班回家，女儿独自在滑梯那儿玩，母亲坐在二十多米外的长椅上看手机。她提了一句，母亲回敬：小孩哪有不磕碰的，你们小时候磕得还少？
钱的事也随之冒了出来。上个月母亲嫌手机卡，让她清理，她翻看微信账单，6块、9块9、15块的短剧扣款加起来一百八十多元。母亲不认，说自己从没花过钱，账单摆在眼前也不认。周橙没再理论，直接关了免密支付。更早之前，她趁母亲做饭，把视频号里推短剧的账号挨个点了个遍，拉黑十几个，没效果；后来在手机系统里给微信设了未成年人模式，谎称平台管控，只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母亲发现照样刷不了，找她闹，她没绷住，解开了。吵得最凶的就是孩子磕花坛那次，她话说重了，母亲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骂她咒外孙女，之后两人不再说话，母亲反而刷得更凶。
收手机、辞职自己带娃，周橙都想过了，都不现实。她眼下能做的，是尽量早下班、周末自己带女儿，把母亲的时间腾出来，撺掇她去楼下跳年轻时爱跳的广场舞，再在阳台养几盆花。
钱和身体的麻烦，则集中在山东晓晓家。她是一名90后文员，母亲50多岁退休，2025年10月起刷真人短剧，2026年春节前后，算法又把AI短剧推到她面前，前后加起来至少看了一年多。今年春节回家，晓晓刚吃完晚饭，就看见母亲往沙发上一靠，手机举到眼前，屏幕里一个穿围裙的“恶婆婆”正指着儿媳骂，下一句还没出口，她就划到了下一个视频。提醒她这是AI做的，母亲头也没抬：不管真人假人，剧情好看就行。
她追的是婆媳矛盾题材，最上头的是恶婆婆洗白——有代入感，看着爽。在晓晓看来，母亲看的不是剧，是自己熟悉的那套家长里短，一集接一集，像嗑瓜子。广场舞队十几个人，至少一半在追，群里一天转十几条链接，互相比较这个婆婆比那个还坏，短剧成了她们的谈资。母亲原本也赶集、看电视、在快手买货，可空下来的时间实在太多，子女又不在身边，平台源源不断地上新，正好推到她这样的人面前。
晓晓删过母亲手机里看短剧的小程序，邻居帮着装了回来；关掉免密支付，管了两周，母亲学会了手动输密码，还把密码记在小本上。今年年初，母亲看到第18集，弹窗跳出“6元解锁全集、免费看七天”，她以为是买断就点了，实际是周卡首周价，之后每周扣20多元。她弄不明白“连续包周”是什么意思，那种播到关键处就伸手要钱的设计，让她每次都以为自己只花了6块钱。
屏幕看久了，母亲眼睛干到要去医院，颈椎也发僵。国庆假期，晓晓陪她看完病，走出诊室，母亲看着花了的钱说“知道了，以后少看”。可眼下，午饭后一场，晚上七点半到十二点半一场，一天好几个小时照旧。晓晓把“妈你别看了”换成了“你眼睛红了歇会儿”。她想明白了，难的不是拆穿套路，是填上老人空出来的时间，所以她现在多打几个电话，多陪母亲聊聊天。
湖北的秋雨则眼看着母亲变了个人。她做自由职业，母亲58岁，退休前自己做生意，手机玩得比很多年轻人溜，看短剧之前还常看小说。去年她见母亲在抖音看带广告的短剧，出于“讨好”，主动给装了个免费短剧App。半年过去，那个天天催她穿秋裤的慈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随时准备“宫斗”的老太太。她坐在旁边，看着屏幕里口型都对不上的数字人喊“把这个人给我拖出去”，很想把母亲摇醒：咱家九子夺嫡只能夺雅迪，继承遗产只能继承花呗。
母亲入戏极深。秋雨在沙发上瘫一会儿，能收获“养了个白眼狼”的控诉；问一句晚饭吃啥，立刻被怼“你们这些做子女的，是不是成心要忤逆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她觉得，母亲给自己设定了“委屈的当家主母”的人设，稍不顺意就脑补儿女如何虐待她。她跟母亲吵过，说那都是AI一分钟一集编出来的东西，母亲只回一句：假的看着也解气。以前看电视剧还得等更新，现在一闲下来，AI短剧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往眼前喂。
秋雨后来也松了口。她看过太多老人被诱导消费、被骗钱的新闻，对比之下，母亲在免费App里看AI生成的狗血剧，反倒算一种“安全”的爱好。她一边实名呼吁给中老年人上线防沉迷系统，一边只能顺着母亲。
最别扭的处境落在了广州一个10后学生身上。还在读中学的晓丽，如今天天操心的是妈妈刷手机的事。近半年来，家里的客厅、厨房、卫生间，甚至她关着门的房间，都回荡着“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这样的台词，屏幕里永远是那几张似曾相识的AI脸：尖下巴、大眼睛，连生气皱眉的样子都差不多。
母亲周末能一口气看七八个小时，早上七点就把她从睡梦里吵醒；凌晨起来喝水，客厅灯关了，人还躺在沙发上刷。做饭看，吃饭看，走路看，上厕所也带着手机，外放声音开得很大，隔着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母女俩以前还会一起追剧、边看边讨论，现在她想搭句话，得叫好几声，母亲才抬起头，一脸茫然，人坐在面前，脑子留在短剧里。
晓丽挑过一部真人剧想一起看，母亲看了一会儿就挑毛病，说演员不好看、剧情无厘头，转头回去刷AI短剧。她不服气：婆媳大战、真假千金、手撕渣男，女主总叫“如烟”，男主不是傅氏总裁就是顾氏继承人，这难道不无厘头？母亲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你不懂。
劝得多了就吵架。暑假的一个周末，母亲从早到晚外放短剧，晚上却板起脸催她睡觉，说熬夜伤身体。她顶了一句“你自己不也经常看到凌晨三四点”，母亲当即搬出短剧台词数落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还说她跟剧里的“白眼狼”没什么两样。她愣住了，只是拌了两句嘴，却被说成短剧里不孝的孩子，母亲好像把剧里的情节带进了现实。
看着母亲揉着发干的眼睛、捶着酸痛的腰背，念叨自己脑子反应变慢，晓丽提醒她歇一会儿，说完，母亲还是拿起了手机，点开下一集。她说，能理解母亲有自己的爱好，自己也玩手机、也追剧，碰上喜欢的内容同样舍不得放下，她要的不过是母亲别为了看剧，把身体和休息都搭进去。只是每天早上七点，短剧里的吵嚷声，还是会准时穿过她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