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会不会成为比汽车更大的市场？灵巧手会一直是门独立生意吗？在具身智能一级市场风向急转的当口，这些问题正被投资人与从业者反复掂量。
香港金融科技周期间的一场圆桌对话，把这些问题摆上了台面。这场以“具身智能产业如何加速迭代升级”为题的讨论，嘉宾阵容恰好拼出一条完整产业链：做整机的赛特智能、做仿生灵巧手的灵心巧手、做机器人运动控制的桥介数物，分别对应整机、核心零部件与软件三个环节。
对话的背景颇为微妙。上半年，具身智能赛道融资总额超过935亿元，达到去年同期的5倍，估值百亿的独角兽从3家猛增至20余家，叫得上名字的公司创始人和高管几乎都被媒体轮番采访，启动上市流程的名单越拉越长。转折出现在9月：被视为行业风向标的宇树科技市值一度腰斩，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公开质疑同行收入造假，订单真实性存疑、上市审批收紧、头部公司暂缓IPO的消息接连传出。投资人的动作也随之变化——年初忙着抢额度，年中核查订单真实性，近期则忙着折价出让老股。到金融科技周开幕时，“对不起，我们暂时不投具身智能了”已成为一级市场的普遍口径。
热度退潮之后，一些此前无人质疑的命题开始动摇：顶尖大模型持续进化，还有没有必要单独研发面向物理世界的具身基础模型？灵巧手究竟是独立生意，还是整机厂商迟早要收进自己手里的能力？
据主持人介绍，其会前围绕商业化、数据采集痛点、行业格局以及上市审批收紧准备了四个问题，其中最想摆上台面的上市话题，最终未能公开展开，圆桌的讨论主要落在了商业化与竞争格局上。
对话伊始，三位嘉宾先各自亮出家底。赛特智能联合创始人、副总裁李良源介绍，公司定位为机器人全场景解决方案提供商，产品聚焦医疗与清洁两大场景：前者为医院提供物资配送方案，客户已覆盖全国排名前十的全部医院，在全国百强医院中的覆盖率达到30%；后者以户外路面清扫为主，国内外的道路、小区、物业和公园等场景均已有其机器人在作业。
灵心巧手联合创始人张肖龙带来了灵巧手一侧的图景。作为全球灵巧手头部企业，其Linker Hand系列覆盖11到22个自由度，拥有腱绳、直驱、连杆三条技术路线。他坦言，公司入行不算早，但从原理验证、样机、场景实测到批量交付的全链条已经跑通，产能跟着订单逐步爬坡，行业内使用其产品的企业不在少数。考虑到灵巧手进入家庭、工业等场景离不开模型构建与数据采集，灵心巧手正与客户在真实作业场景中协同采集数据，持续积累规模化的灵巧操作数据。
桥介数物是三家中最年轻的。COO宋阳介绍，公司成立于2023年，从通用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能力出发，如今已完成从小脑到大小脑结合的能力迭代，成长为全球最大的通用机器人小脑研发商，服务国内外50余家本体公司，完成了接近80款不同构型机器人的运动控制部署。他同时强调，通用机器人仍处于相当早期的阶段，无论行业还是公司，前路都还很长。
当话题切入商业模式，三家公司给出了三种不同的答案。
李良源拿汽车行业作比：相当于主机厂，商业模式不复杂，就是提供工具和整体解决方案给客户。他表示，赛特智能在医疗与清洁两个场景均已实现大规模放量，从0到1的阶段已经走完，目前正在进行绿化资质的申请。
无人环卫设备被视作一个较新且体量有限的市场。谈及放量速度，李良源给出三重解释。其一，全国每年环卫服务经费高达数千亿元，无人清扫车正逐步渗透这一市场，放量只是快慢问题，而速度首先取决于企业能否做出让客户“算得过账”的产品——采购机器人能否带来实际收益，是客户决策的关键，市场正从依赖销售推动转向产品价值与客户需求驱动。其二，使用习惯的改造。医疗、公共服务和清洁等行业长期以人为中心搭建管理体系与工作流程，若沿用这套方式，机器人难以发挥最大效能，核心在于围绕机器人作业能力重组环卫作业管理模式，把人的经验充分利用起来，重构以人为本的现代化公共服务体系。其三，成本与可靠性。随着传感器、运动控制系统、电池等供应链逐步成熟，产品稳定性提升、价格下探，才能覆盖更多客户。
张肖龙把自己的生意类比英伟达：英伟达卖GPU，然后建立自己的生态，灵心巧手的模式类似。公司自2023年底开启商业化，增速较快，他给出的理由并不复杂：把灵巧手做到别人做不出的高质平价，客户用得起，才愿意批量采购。
三条技术路线中哪条卖得更好？张肖龙回应称，灵巧手的技术路线远未收敛：海外部分整机厂商走腱绳路线，国内直驱与连杆产品也拥有大量真实客户。从需求端看，科研类客户偏好腱绳，看重动作速度、对负载要求不高；工业客户在意负载与稳定性，倾向直驱或连杆。目前灵心巧手销量最大的是直驱与连杆产品。
宋阳介绍的桥介数物则聚焦足式机器人，覆盖双足、四足、轮式等形态，帮助本体公司及本体使用方构建底层系统化能力。其客户分两类：一类是研发本体的客户，包括已上市或处于上市准备阶段的机器人企业，以及汽车、手机、家电、工业机器人、协作机器人等传统制造企业；另一类是使用本体的客户，自身不做研发，由桥介结合实际场景提供系统集成与支持。
宋阳坦言，行业尚年轻，人才稀缺，交付环节的成熟度不足。为解决这一问题，桥介研发了全球第一款通用机器人运动控制能力开发平台，试图把过去手工或半手工的交付模式标准化。公司的商业模式因此分为两块：项目交付与平台业务。平台于去年12月底发布Demo，今年6月29日推出面向全球市场的新版本，预计年内平台收入将占到总营收的10%。他解释，这一比例还不高，原因在于受制于行业的关键指标——本体的发货量。
竞争与护城河，是这场圆桌的另一条主线。近两年具身智能领域新融到钱的初创公司众多，竞争势必加剧。李良源被问及：主攻酒店配送、商场清洁的服务型机器人公司出货量已经很大，会不会成为赛特智能的潜在对手？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李良源称，机器人可能是人工智能时代下一个最大的市场，甚至有机会超过汽车，因此必然吸引不同领域的企业进入。目前行业仍处于按产品和应用场景细分的阶段，各类企业各有优势，现阶段更多是在各自的市场里寻找客户、建立产品能力；但未来产品边界是否会被打通、不同领域的公司是否会闯入彼此的市场，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至于赛特智能的护城河，李良源归纳为场景、供应链与技术研发能力：先发优势不仅体现在客户资源上，还包括对场景的理解、数据积累、产品模型和供应链体系。他补充，不同企业优势各异，有的公司有深厚的传统产业背景，有的公司技术与研发积累突出，而对于已进入商业化阶段的企业而言，先发与产量优势会转化为供应链优势，进而形成产品性价比。在他看来，赛特最大的优势是进入市场足够早。
整机厂商纷纷自研灵巧手，会不会挤压灵巧手供应商的空间？面对这一尖锐问题，张肖龙从制造难度切入作答：整机厂商确实都在研发，但要把灵巧手放进具体应用场景并非易事。一只灵巧手有数千个零件，从结构设计、供应链、选材到生产组装，流程复杂精细，柔性传动的装配一致性要求尤其高，差一点，整只手的稳定性就受影响。技术壁垒在于把关键模组做得更小、更轻，同时保证扭矩与抓力，外加成本把控——海外灵巧手曾一只卖到100多万元，这样的采购成本很难让产品进入真实使用场景。他透露，从去年10月起，灵心巧手开始用自己的灵巧手组装自己的灵巧手，到今年9月，装配一只手的时间已缩短到小时级以内。
最后作答的宋阳面对的问题同样不好接：具身智能领域“大脑”公司众多，若其技术能力逐渐成熟，会不会冲击桥介数物这样的“小脑”公司？他表示，这是投资人反复追问的问题，并给出几层回应。其一，行业习惯把桥介定义为小脑研发商，但公司如今已完成完整的大脑方案，接下来会把大脑与小脑的能力连接起来，形成更完整的产品化体系。其二，从长期看，机器人大脑与小脑模型未必始终分离，当数据积累到足够多，两者能力有可能走向融合，桥介希望参与这一技术演进。其三，今天大小脑无法融合，是因为小脑所解决的运动控制能力，牵涉关节模组、底层电机、通信乃至电池等硬件技术，这是目前大脑公司远未触及的领域。
宋阳最后补充了一层说明：“大脑”和“小脑”只是帮助理解机器人能力分工的比喻，用医学概念来定义并不完全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机器人“小脑”对应运动控制能力，“大脑”对应整体规划与学习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