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抓住AI,就像20年前不买房。”一位深耕科技投资领域多年的资深人士周全,在谈及当下AI浪潮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20多年前,周全还是一名跑产线的年轻工程师,初次近距离接触美国半导体产业,先进的设备、成熟的工艺以及密集的人才,让他深感绝望,甚至怀疑这辈子都无法追上差距。
然而,时光流转,周全在半导体行业摸爬滚打17年,又投身早期投资十几年,如今已成为英诺基金管理合伙人。在中关村梦想实验室里,他给出了与当年截然不同的判断:“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中美并跑的时代”。
周全用一组惊人的数字来诠释当下:SpaceX、OpenAI、Anthropic三家万亿美金量级的巨头正在美股排队上市,合计估值近四万亿美元,这一数字超过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前夕全部IPO的市值之和。在中国,千亿市值的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A股牛市中,科创50一年涨幅高达166%,而中证白酒却下跌了26%。周全认为,这是冷热分明的“K型”格局——科技向上,传统向下。
这种变化并非仅体现在少数公司身上,而是整个资本市场的定价体系被彻底改写。在一级市场上,一个由清华博士牵头的项目,开口便要1 - 2亿美金的估值。放在五年前,这简直匪夷所思,但如今投资人们却觉得“非常合理”,因为与之对标的二级市场公司市值动辄数千亿,资本市场的天花板被整体抬高。
这背后,是中美“并跑”的新局面。周全回忆,过去在互联网时代和半导体芯片时代,美国遥遥领先,中国苦苦追赶,就像在赛车跑道上,只能看到美国的尾灯。但这一轮AI浪潮中,从大模型的调用量到资本市场的体量,全球前列几乎只剩下中美两家,欧洲、日本都被远远甩开。周全强调:“中国的资产要重新定价,因为这是只有中美两家能并跑的时代。”
为了抓住这个时代机遇,周全主导英诺科创三期基金在短短5个月内就完成了15亿元的首关,而6年前募集英诺科创一期基金时,却用了一年多时间。
周全深知时代的紧迫性,他不断呼吁身边的人及时“上车”。他甚至郑重地强调:“AI不是浪潮,是海啸。”
在投资策略上,周全认为当下是一场“开卷考试”,十五五规划点到的具身智能、量子计算、太空算力、脑机接口等方向,成了众多机构的共同选择。但这也导致赛道拥挤不堪,以量子领域为例,全球做量子的华人仅几千人,真正能创业的不过几十到一百人,大家都围绕着这有限的人群,使得赛道竞争异常激烈。一个项目融资时,常常是天使轮、A轮、B轮同时进行,创始人一旦走红,二十家机构同一天上门“选美”,周全将其称为“共识灾难”。
面对这样的局面,周全给出的高分策略是“挑得最准,下注最狠”。英诺的投资打法也在不断演变。2014年周全刚加入时,延续个人天使模式,首期基金约9000万,投了80多个项目,单笔投资常为一两百万,投后管理较少。后来他复盘发现,真正盈利的项目大多是科技项目。2019年,英诺全面转向科技领域;次年科创一期基金起投,规模3.6亿元。此后每年年底团队都会复盘调整方向。去年,英诺科创成为主基金,开始“做减法”,集中资源。
筹码增加后,打法也随之改变。英诺对看准的好项目持续加注,一个项目投资可达五千万甚至一个亿。周全以德州扑克作比,筹码少时,别人一加注就可能被逼出牌局;筹码充足时,才有资格多看几轮。在估值普遍偏高的当下,这一点尤为关键。英诺将这种打法概括为“重投重管”,“重投”是将单项目投资额从百万元级提升至数千万元级,单项目持股10%到20%;“重管”则是在创业早期深度介入,帮助团队面试CEO、寻找下游合作方、对接产业和地方资源。
“重投”考验的不仅是顺风时的加注,更是在别人撤退时的补位勇气。松延动力就是典型案例,英诺第一轮投资后,第二轮时一家机构临时撤资,导致创始人融资困难。但英诺内部判断该公司被低估,发展符合预期,于是周全又追加投资,帮助其度过难关,后续又连续加注三轮,前后共投五轮。最终,松延动力的机器人在2025年北京亦庄机器人马拉松赛事中取得第二名,获得5000万订单,目前订单和营收均过亿,成为人形机器人赛道的明星公司。
“重管”的极致体现,则是陪伴创业者度过艰难时刻。一家半导体公司遭遇团队分裂,又面临中美博弈下先进制程流片受限的问题,创始人甚至卖掉了房子。英诺一路陪伴,甚至借钱帮助公司维持运营,并给创始人写信鼓励:“只要你不放弃,我们就永远陪着你。”英诺与创始人相识于微时,在创业者困难时伸出援手,而这些被扶持的创始人在公司好转后,常将英诺视为最信任的股东,甚至上市后做CVC,反过来成为英诺的LP。
英诺的这套打法成效显著。科创一期(2020年至2023年)聚焦半导体、新能源、新材料,赶上了国产替代的上半场,运行五年多成果丰硕,标杆项目珂玛科技已登陆创业板并实现退出;二期(2023年至2026年)抓住具身智能和合成生物学,成立不到三年业绩就让LP满意;三期则瞄准前沿科技和人工智能。去年,英诺还成为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首批支持的四家机构之一。
周全凭借17年的半导体生涯,形成了独特的产业判断力,这与许多财务背景出身的投资人有所不同。他能够理解技术逻辑,判断创始人所说的目标是否可行。半导体材料公司青禾晶元就是他力排众议投资的。当时创始人仅一人,拿着PPT介绍高端半导体键合设备研发,该技术路线被专家认为“走不通”“成本太高”。但周全与创始人交流后,认为对替代性技术专家意见重要,但对颠覆性技术,要敢于突破认知。他用嫁接果树作比,认为不同材料“嫁接”能产生性能更好的新材料,且创始人经验丰富、积累深厚,最终决定投资。后来先进封装需求兴起,青禾晶元订单大幅增长,首轮估值不到五千万的项目,五年涨了二十多倍。
产业背景还帮助周全投进了一些原本难以进入的项目。科创一期的标杆项目苏州珂玛,做的是半导体核心材料,当时项目很火难以投资,英诺凭借LP、老同事和产业方的关系才成功入股。在硬科技领域,产业资源就是入场券。
对于半导体国产替代的未来,周全认为上半场美国“卡脖子”之前的追赶式替代已进入收获期,下半场则是在AI时代与美国同台竞技、并跑。在玻璃基板、先进封装、太空、量子等领域,中美几乎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关键看谁跑得快,这些“并跑的新战场”机会众多。
在AI领域,周全有自己的取舍。他认为最底层的基础大模型已过投资阶段,不打算涉足;但AI的基础设施机会源源不断,新路线发布就会带动产业链爆发。例如今年初孵化、开发玻璃基板先进封装的深微芯创,以及被高盛称作“下一个存储”“工业大米”的MLCC领域,英诺孵化的元瓷聚光,一年估值翻了几倍。
对于具身智能赛道,周全布局较早且密集,投资了松延动力、云深处、加速进化、鹿明、灵足等一批公司。他认为具身智能是中美制造业“下一个增长点”,一边是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一边是制造业回流压力,双方都有发展需求,未来能涌现一批千亿市值公司。不过投资位置有所变化,早两年大家集中在硬件、本体领域,如今他将重心转向“大脑”——世界模型。因为本体类项目竞争激烈,毛利下降,而大脑端资本价值更高。今年英诺几乎完全转向世界模型,投资了千诀、流形空间、VAST、厘清、Aether等公司,其中流形空间英诺连投五轮,单个项目投资八千多万。
周全并不否认市场存在泡沫,但他认为中国市场庞大,细分赛道众多,能够容纳多家公司,最终胜者为王。他的产业判断并非追赶热门概念,而是在共识未形成、路径模糊时,提前洞察技术变化、产业需求和人的潜力。当然,周全也有过踏空经历,如影石、智谱等项目,他曾因“嫌贵”而错过,根源是当年基金规模和格局不足。如今再遇到优秀的人和项目,他会先投入足够资金,确保“上车”。
在周全看来,投资的核心是“人”,尤其是年轻人。约三分之一的项目来自以清华为代表的大院大所,英诺在清华开设创新创业导引课、设立奖学金、赞助三创大赛,将创业种子埋在学生心中。英诺还开展了近十年的“小天使计划”,每年从近千份简历中挑选30个名校学生深度实习,让他们参与立项会、投决会。这些年轻人毕业后分布到各机构和大厂,成为英诺遍布全球的“项目哨兵”。周全表示,他花在小天使身上的时间比陪自己孩子还多。
回顾过往,周全错过的优秀项目大多是年轻人的项目,当年他觉得年轻人狂、爱吹牛,如今才明白年轻人的认知往往超越自己。例如2018、2019年看四足机器人时,他看了云深处等项目,虽判断云深处有潜力,但因觉得估值贵而未投。后来云深处成为“杭州六小龙”之一,这件事让英诺深刻反思,看硬科技不能只看赛道和技术,更要看创始人。周全认为优秀年轻创业者有“九条命”,方向走不通能转身再起,而功成名就的人往往难以持续创新。
英诺的团队建设也体现了对年轻人的重视,从65后到00后,形成人才梯度,实现集体作战。机制透明简单,新员工推荐项目也能分carry,不打卡只看结果,晋升和收益规则明确。周全强调要给年轻人“开枪”的机会,培养“会开枪”的投资人,因为好的猎手不开枪难以成长。他算过,行业培养一个独当一面的投手,大约要交一两亿到两三亿的“学费”,而在英诺,年轻人有足够多的项目机会来成长。
当被问及过去十多年的投资哲学时,周全表示,投资那些“优秀的、能改变未来、能让国家更美好的年轻人”,“赚钱是顺带的事,如果冲着赚钱做天使投资,反而赚不到钱”。他欣赏的创业者形象是“人狠话不多、看准方向、不受外界干扰、内心笃定”,这也是他想对年轻硬科技创业者说的话:认准一件事,长期坚持,做到极致,永远在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