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天门岳口镇，素有“蔬菜之乡”的美誉，田间地头常年绿意盎然，各类蔬菜长势喜人。然而，当记者踏入这片土地时，却被空气中弥漫的刺鼻气味呛得难以呼吸。循着气味寻找，发现田间地头散落着大量被撕开的农药包装袋，上面赫然印着“克百威”三个字。
克百威，俗称“呋喃丹”，是一种剧毒农药。仅需一粒，就能让一只活蹦乱跳的狗丧命。因其毒性极强，国家早在多年前就明令禁止在蔬菜、瓜果上使用，自2024年6月起，更是全面禁止其生产。但在岳口镇，使用这种禁药却成了“公开的秘密”。
记者采访到一位种植户罗某，他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使用了含毒农药。当被问及是否担心农药残留时，他沉默不语。而当地村民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我们从来不吃！”原来，村民们会专门留出一块地种植自己食用的蔬菜，绝不打这种毒药；而那些打了药、外观光鲜的蔬菜，则被“专供”外地市场。
这种乱象并非个例，背后还隐藏着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当地农资店老板们为逃避监管，手段层出不穷。他们将禁药的生产日期伪造成2024年之前，只将药物卖给“熟人”，对陌生顾客则一律否认有货。更有甚者，一些厂家直接将剧毒的“甲拌磷”换个包装，箱子上不写任何标识，通过物流偷偷发货。
从种植户到农资店，再到厂家，整个链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种菜的人清楚自己种的菜不能吃，卖药的人知道药不能用，收菜的人也明白菜不清白，唯有不知情的消费者，将这些“毒药”端上了餐桌，喂给了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
类似的事件并非首次曝光。2022年央视3·15晚会就曾揭露过湖南插旗菜业的“土坑酸菜”丑闻。这家与多家知名方便面企业合作的大厂，所谓的“老坛酸菜”，竟是在田间地头的土坑中腌制而成。工人们穿着拖鞋甚至光着脚踩在酸菜上，脚底的泥巴、死皮与酸菜汁混合在一起，还有人边踩边抽烟，抽完的烟头随手扔进酸菜坑。
当记者询问卫生是否达标时，现场管理人员的一番话令人震惊。他表示，公司的酸菜分两种：一种是标准化腌制池生产的，干净卫生、经过多次检测，专门出口国外，因为“国外罚款太重，一次就能罚得倾家荡产”；而那种光脚踩、扔烟头的土坑酸菜，则是“做给国内的”。在他眼中，国内消费者似乎不值得被尊重，即便吃出问题也只能自认倒霉。
种菜的不吃自己种的菜，做酸菜的不吃自己做的酸菜，这种现象在生活中屡见不鲜。卖激素肉的摊主自己只吃土猪肉，建豆腐渣工程的包工头自己住高档别墅，做毒奶粉的厂商给自己孩子海淘进口奶粉……每个人都以为只要守住自己的“特供”渠道，就能在这个互害的社会中独善其身。
然而，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想。种毒蔬菜的农民，可能某天会吃到踩着烟头的酸菜面；做土坑酸菜的工人，孩子或许正喝着超标掺假的奶粉；卖毒奶粉的老板，家里装修可能正用着甲醛超标的胶水……在这场没有赢家的“俄罗斯轮盘赌”中，枪响之后，无人能够幸免。
在湖北天门的调查中，种植户罗某甚至得意地向记者炫耀自己有渠道搞到禁药，仿佛这不是违法伤天害理之事，而是值得骄傲的“本事”。农资店老板一边篡改日期，一边叮嘱记者“千万别说是从我这买的”。他们并非不知道自己在作恶，只是在利润面前，他人的健康、孩子的未来、社会的底线，都被他们视如草芥。
有人将责任归咎于监管不力，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层次的，是社会底线的全面崩塌。这是一种“平庸的恶”——当周围的人都这么做时，不这么做的人就会吃亏；别人都打药，自己不打药，菜就卖相不好、无人收购。于是，劣币驱逐良币，老实种地的人难以生存，投机取巧、心黑手辣的人却赚得盆满钵满。最终，所有人都被迫拿起“屠刀”，挥向自己的同类。
当我们对“毒蔬菜”视而不见，对“土坑酸菜”一笑而过，默认“这社会就这样”时，我们其实也在为这个互害的链条添砖加瓦。湖北的菜农们，请记住：你们卖出的每一颗毒白菜，最终都会化作其他“毒药”，回到你们自己或子孙的身上。这世道是一个圆，你投下的毒，转了一圈，终究会喂进你自己嘴里。别再说什么“我们从来不吃”，在这口名为“社会”的大锅里，只要有一颗老鼠屎，谁的碗里都别想干净。
